第95章 告禦狀

九十五章、告禦狀

且說那日周英擊響登聞鼓, 他本是在任官員，又握着實打實的人命憑證，擊鼓訴冤并未受責罰。

街邊圍觀的百姓聽着他哭訴冤情, 凄涼悲憤，大家都抱不平, 嚷嚷着, 要柴大人徹查辦這樁兇案，絕不能叫當街殺人的兇徒逃過死刑。

民情洶洶, 柴靜群見火候已到，便不再托病推脫, 鄭重接下了這樁案子, 當衆應下, 必定給周家讨回公道, 讓枉死的周信得以安息。

此案牽扯人物頗多, 案情又十分惡劣, 死者更是朝廷官員的子嗣，柴靜群不敢耽擱，沒幾日便把所有案卷梳理妥當, 定了日子，告訴雙方家人等, 将升堂審案。

可還沒等到開堂之日，一紙調令忽然下來，命柴靜群即刻動身, 前往大理寺接任寺卿一職。

柴靜群原本想着，辦完薛蟠這樁案子再去赴任，誰知吏部接連下了幾道催令，只說大理寺積壓舊案極多, 急缺堂官坐鎮，再三催促他盡快交接印信，前去履職。

柴靜群早看出其中蹊跷。

那日退朝時，他迎面撞見不打算出宮而是要入宮與皇帝議事的王子騰，被對方攔下來談了幾句。


王子騰言語暗示，此次他能這麽快從事務繁多且人情複雜難以處理的京兆府尹調任天子近臣的大理寺卿，是自己從中出力，末了還笑着，要柴靜群承他一份人情。

事到如今，柴靜群心中明白，此番将他調離京兆府，分明就是王子騰刻意安排，果不其然，第二日朝堂便下了新的任命，調金陵知府康慶厚升任京兆府尹。

新舊兩處官職同時催促交接，他再無推脫的餘地。

柴靜群無可奈何，只得卸去京兆府尹的差事，趕赴大理寺上任。薛蟠這樁燙手的傷人命案，只能暫時擱置在京兆府，交由新來的府尹接手處置。

滿朝文武誰心裏不清楚，康慶厚能升遷得這般快，全靠王子騰一手提攜。

不過數年光景，從一個被罷黜的小小縣令，一路做到金陵知府，如今又入京執掌京兆府，明眼人都看得出，王子騰是鐵了心要保下薛蟠。

周英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可對方只是正常交接官、暫緩審案，并無明目張膽的錯處，他一個小小官員，無權無勢，縱然滿心不甘，也只能按捺下來，靜靜等着新府尹處置案情。

誰知新任府尹遲遲不到任，一晃半個月過去，案子是一點動靜也無。

案子這麽拖着，以王子騰的打算，待過明年，再運作一番，本可還有轉圜的空間，奈何薛家自己不安分，鬧出了這後面的事來。

話說，薛姨媽日日在家傷心落淚，怕那薛蟠在牢中吃苦受罪。

她心疼兒子，變賣了好幾間鋪面，湊出數千銀子，上上下下打點遍了京兆府的師爺、衙役，連牢裏看守的牢頭也一一送了厚禮，只求衆人平日裏多照看薛蟠幾分。

一衆牢頭衙役得了這麽多銀錢，又知曉薛蟠是權傾朝野的王子騰外甥，哪裏會有怠慢？

薛蟠身在牢中，除卻不得随意出入之外，日子過得竟比外頭還要自在。

每日都有人送酒送肉，吃喝不愁，到後來閑得無聊，索性和一衆牢頭聚在一起擲骰子賭錢，他本就心性浮躁，十賭九輸，輸了便寫條子，讓人回薛府向薛姨媽要錢。

短短半個多月光景，薛家的銀錢流水一般往外花去。

這日薛姨媽坐在房中對賬，看着日漸空虛的家底，心裏盤算着，索性把家裏最賺錢的當鋪盤出去，也好撐過這段時日。

正思忖着，秋荷抱着一摞包好的衣裳走了進來，眼圈紅紅的，對着薛姨媽回話：“太太，這是我趕着給大爺做的冬衣。眼看天就要冷了，我怕大爺在牢裏受凍，特意趕出來兩套厚實的。”

薛姨媽擡眼細看，見秋荷比往日清瘦憔悴了不少，心裏嘆了口氣，溫聲說道：“先放着吧！如今還沒入冬，你也太心急了。說不定不等天冷，你大爺就能回家了。”

秋荷一聽這話，臉上的愁雲瞬間散去，眼裏亮了幾分，連忙追問：“太太說的是真的？大爺真的能回來？”

薛姨媽搖搖頭，笑着嗔道：“我也不敢把話說死，只是盼着罷了。看你這點出息，一點小事就喜形于色，多大的人了，依舊這般不穩當。”

說着話，她目光落在秋荷身上，細細打量一番。

只見她穿着桃紅小襖，配着墨綠裙兒，身段勻稱豐潤，眉眼清秀動人，是個穩當又标志的模樣，心裏便生出幾分遺憾，說的話便帶了幾分埋怨，“你在大爺屋裏也有好幾年了，怎麽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若是你争氣些，早早給蟠兒添個一兒半女，如今就算蟠兒遭了禍事，薛家也有個指望。”話一出口，她才察覺言語晦氣，連忙住口，連着啐了兩聲：“呸呸，盡是些不吉利的渾話。”

提及子嗣之事，秋荷頓時滿臉羞紅，低下頭緊緊攥着衣角，半晌才小聲委屈道：“大爺一年到頭也不來我屋裏一趟，我、我就算再争氣，也沒法自己養出孩子來。”

薛姨媽聞言嘆道：“如此這也罷了。他向來是看着碗裏想着鍋裏的人，當初為了要你，跟我鬧了多少回？我看他當日那般心熱，想來是真疼你的，特意擺了酒，光明正大地擡你做了他屋裏人。誰成想，才過了幾日新鮮勁，你這樣天仙模樣的人兒，也被他抛在了腦後。說到底，還是你沒用，不能攏住他的心。”

這番話說得直白露骨，提着男女之事喋喋不休，秋荷羞得擡不起頭，滿臉通紅，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匆匆屈膝告退：“太太，我先出去了。”說完便轉身快步離去。

薛姨媽拿起秋荷送來的冬衣細細翻看，針腳細密整齊，布料厚實綿軟，裏面足足鋪了四層棉花，厚厚實實，穿在身上定然暖和，若是送入牢中，足夠薛蟠安穩熬過寒冬。

她心裏暗自盤算，雖說靠着兄長王子騰，把油鹽不進的柴靜群調走，換了自己人康慶厚接手府衙案子。

可京中百官人人盯着此事，兄長也特意派人傳信來說，說薛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最輕也要判個流放。

只要能離開京城，後續運作周旋，總要比在京中容易得多。

可流放苦寒，北方風雪凜冽水土惡劣，南方瘴氣叢生病痛繁多，薛蟠從小嬌生慣養，一身細皮嫩肉，哪裏受得住那般苦楚？若是蟠兒真遭了罪出了什麽意外，薛家往後該依靠何人？她後半輩子又該指望誰？

正當薛姨媽滿心愁悶胡思亂想之際，同喜進來回話，說是賈府府裏人來，說是琏二爺屋裏的平兒，剛生了個大胖小子，府裏上下都歡喜，特意送了糖果糕點過來報喜。

薛姨媽近來愁得頭發都白了許多，一門心思惦記薛蟠，哪裏有半分歡喜的心思？只勉強對着來人道了賀，客套說過幾日親自去府裏探望小少爺，便草草打發了來人。

賈府的人走後，薛姨媽紛亂的心緒忽然定了下來，猛地想起一樁要緊事。

是啊，只要蟠兒能留下子嗣，她後半輩子便有依靠。

不管蟠兒最終判了什麽罪名落得何種下場，薛家也算有了後人，等将來寶釵嫁入榮國府，有賈府照拂，她再用心把孫兒養大，何愁薛家家業不能重振？一念至此，薛姨媽眼底瞬間亮了起來，心裏當即拿定主意。

不日，薛姨媽便賣了當鋪，備了一筆重金，悄悄送去牢裏打點，囑咐牢頭把秋荷好生帶進監牢，送到薛蟠的牢房之中。

她看秋荷身段豐潤，臀圓腰細是個好生養的模樣，又掐算着時日，想着多送進去幾次，同房多了，說不定便能懷上子嗣。

沒過幾日，京兆府重牢之中，便多了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嬌小之人。

那人被送入薛蟠的牢房後，一衆獄卒都在旁悄悄打趣說笑，牢頭見狀，拿着鞭子把衆人盡數趕開，自己端了一把椅子，穩穩坐在牢門口守着，靜待裏面事了。

連着好幾日，那嬌小之人便裹着嚴嚴實實，這般悄悄進出監牢。

時日一長，就連牢裏最不起眼的掃地雜役，都摸清了其中的門道，知曉重牢裏藏着這般龌龊事。

一衆獄卒平日裏當差清閑，無事便聚在一起閑談，嘴裏盡是些葷話俚語，拿牢中之事說笑取樂。

何況是這等香豔之事？每日裏，你一言我一語，把牢房裏的光景描得細致不堪，聲聲句句都是不堪入耳的下流言辭。

這日衆人照舊紮堆閑談，肆意調侃牢中秘事，冷不防被牢頭厲聲喝止。

衆人聞聲回頭，只見一位身着蟒袍的大人，手裏提着馬鞭立在身後，這人面皮白淨，眉眼間卻帶着幾分淩厲煞氣，咬着一口細碎白牙喝道：“把重牢房門打開！”

牢頭眼力強，早早便認出了來人的身份，可不是北靜王爺？所以才急忙喝止大家的不堪言論。

可他心中明白，此刻若是開門，讓這位冷面冷心的王爺抓到獄中現行，他怕是性命不保！于是，他只能硬着頭皮裝作不認識他，厲聲道：“此處是朝廷重牢，沒有府尹大人的親筆手令，任誰也不能開門！”

正是北靜王水溶，此番是受周英所托，帶苦主前來探監，周家這些日子一直盯着大牢，在外聽聞了幾句閑話，他怕是王家做了什麽手腳，故而想确認薛蟠是否依舊在牢中。

他知曉王子騰手眼通天，怕是對方暗中操作找個替死鬼頂替薛蟠，把真兇悄悄換出去，這等事在官場之中并不少見，故而心中不安，托了北靜王帶他來探監。

水溶不願和京兆府那些油滑的師爺或衙役多做周旋，徑直走到重牢門口，他想着這牢頭素來識得自己，不過是帶着人隔着牢門看一眼，對方哪裏能不肯給他王爺一個面子？

誰料他剛到門口，便聽得一衆獄卒滿口龌龊閑談，更讓他氣惱的是，這牢頭如此膽大妄為，事已至此，還想裝作不認識自己試圖逃避過去。

水溶氣惱，揚着手下的馬鞭，沉聲喝道：“開門！別等爺親自動手！”

牢頭還想強撐着辯解，身後的周英已越衆而出，對着北靜王俯身跪拜，高聲泣訴：“拜見王爺！請王爺為下官做主！”

一衆獄卒聽聞“王爺”二字，再細看那人身上的親王蟒袍，都回過神來，誰也不願得罪皇子皇孫，便嘩啦啦跪了一地。牢頭見狀，眼前一黑，心裏徹底涼透，知道此事已然敗露，他再無翻身機會。

薛蟠在牢中吃喝玩樂、聚衆賭博、私會女子的種種劣跡，就此被當衆揭發。

周英目睹這般龌龊，再也按捺不住，當即草拟奏折，當堂告了禦狀。

他盡數将薛蟠如何當街拖死愛子，又如何下監，在監中不顧國情家法，吃酒玩樂甚至帶女子私會有辱斯文等事全盤脫出，還隐隐直指王子騰包庇枉法。

皇帝聽聞始末，當即龍顏大怒，即刻下旨，将薛蟠一案所有卷宗盡數調入大理寺，交由新任寺卿柴靜群全權徹查秉公辦理，不準有任何徇私。

所有涉案牽連人員，一律從嚴查辦，案件全程由皇帝親自督辦核查。

聖旨傳下那日，柴靜群剛踏出午門，便被北靜王水溶攔下。

水溶一身親王常服，斂去殺伐決斷的铿锵氣勢，此時姿态謙和，氣質溫潤清雅，對柴靜群囑咐道：“柴大人如今執掌大理寺刑獄大權，薛蟠一案牽連甚廣，乾系重大。你要依照國法據實查辦，秉公斷案，不要畏懼權貴，有事你頂不住就來找我。”

柴靜群與北靜王本就是舊識，早年曾聯手查辦過京城數樁震動全朝的賊盜案件，彼此性情相投。

他聞言含笑應道：“王爺放心，但凡經我柴某人手的案子，必定嚴查到底，絕不姑息任何一個徇私枉法之人。況且，這案子本就是王爺交出來的，若有事老柴定是要上門求教的。”

水溶笑着提醒：“你且不必打包票，京城水深，查辦此案需得謹慎，切莫讓人抓住把柄，讓人鑽了空子，那時你來我家哭怕也找不到門了。”

柴靜群坦然笑道：“王爺提醒得是。老柴本就是一根老柴，天生怕火，自然會躲着火走的。”這話明顯是表明自己絕不會去湊那又被起複重用的廉親王一脈了。

水溶聽得明白，擡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頭，贊許道：“我就知道你老柴是個心裏有數的。”

二人并肩往宮外走去，遠遠瞧見一道人影，刻意避開正道，繞道從側邊廊下匆匆離去，分明是在回避二人。

柴靜群嘆道：“今日過後，我怕是徹底得罪王大人了。”

水溶從容笑道，“無妨，有我在，你這把老柴，還燒不着。”

柴靜群坦然一笑，反倒認真提醒道：“下官倒是不懼争鬥。只是想提醒王爺一句，朝中有些人權欲極重，心胸狹隘。今日周禦史當庭告狀，此人必定會将這筆仇怨記在王爺身上。如今他們聲勢正盛，王爺還需暫且避讓，日後多加防備，謹慎行事。”

水溶淡然一笑，神色坦蕩，全然不放在心上，他擡手輕拂衣袖，緩緩道：“我一心為公，無愧天地君親。就算真有人算計，大不了一拍兩散，怕他如何？”

他與柴靜群相視一笑，懼是明白彼此心意，一心為民做事，坦蕩天下，懼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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